
我在院子里那根横木上,养了一群蜜蜂。
说「养」其实有点不要脸。我没喂过它们,没给它们盖过房子,连名字都是我自己硬起的。
最早发现它们,是木头上多了几个洞。
圆的,边缘光滑,像谁拿打孔器按出来的。我以为是虫蛀,拿手电照,里面黑黢黢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第二天上午,太阳照到木梁上,那几个洞忽然活了。
一只、两只、三只,从洞里钻出来,悬停两秒,飞走;过一会儿又回来,腿上挂着黄黄的一团,一头扎进去。
我蹲在那儿看了半个小时。
它们黄黑条纹,毛茸茸的,飞起来嗡嗡的,声音不大,像远处有人在抖一张纸。
第一反应是怕。
我回屋换了长袖,戴了帽子,还找了副手套,全副武装地出去——像个准备拆弹的。
结果它们看都没看我一眼。
我从左边挪到右边,从站着改成蹲着,最后干脆坐在离洞口半米的地方。它们照常进出,从我头顶飞过去,气流扫到头发。
那一刻我有点受伤:我准备了这么久,你们连怕我一下都不肯。
后来查了才知道,这类蜂多半是独居的,性子温吞,不轻易蜇人。
更重要的一个发现是:它们不酿蜜。
不储蜜,不做巢脾,不产蜂蜜。它们只是钻孔、产卵、塞点花粉,然后把洞口封上,走了。
也就是说,我养了半年蜂,产蜜零克。
超市那瓶蜂蜜还是我自己买的。
我把这事发到群里,朋友回了一句:「那你图啥。」
我想了想,图它们每天早上八点准时上班。
它们真的很有作息。
太阳出来就开工,光斜了收工。洞口忙的时候会排队,一只进去,一只在外面等着,悬在半空,翅膀嗡嗡地维持平衡,像早高峰挤地铁又不好意思催的那种人。
有只小的总撞门框。每次都撞,撞完愣一下,再钻进去,像在说「没事,我习惯了」。
雨天它们不出门。洞口会探出一个小脑袋,触角抖两下,看看天,又缩回去。
那个动作特别像我爸看天气决定要不要去钓鱼。
我给它们起了名字。
最胖的那只叫大壮,总撞门的那只叫二愣,还有一只喜欢停在竹叶上的,叫小绿。
名字它们当然不知道。我叫的时候,它们该飞飞,该撞撞,一点面子都不给。
有天傍晚,一只落在我手背上。
很轻,比一片叶子重不了多少。毛茸茸的,隔着皮肤能感觉到一点温度。
我没敢动。
它停了大概三秒,理了理前腿,飞走了。
那三秒里我想了很多。想它会不会蜇我,想它是不是迷路了,想它今天飞了多少趟,想它认得不认得我。
后来它飞走了,手背上那点温度也散了。
养蜂这件事,我大概永远养不成。
没有蜂箱,没有摇蜜机,没有防护服。只有一个院子和一根旧木头。
但它们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来。木头上的洞会多一两个,旧的封上了,新的还在钻。
我不吃它们的蜜——它们本来也没有。
它们也不管我是谁。我蹲在旁边看,它们就当旁边有块石头。
这大概是我能想到的、最轻的一种关系:不打扰,不索取,各过各的,但每天早上都能看见对方还在。
所以人家问我养蜂收成怎么样。
我说:零。
但每天八点,准时有人来上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