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傍晚,天还没打算好看。
云是灰的,江面也是灰的,桥的拱线横在天边,像谁随手划的一道弧,划完就忘了收笔。
我沿着堤岸慢慢走,走到尽头,扶着栏杆,看太阳一点一点往下掉。
掉得很慢。慢到你以为它停住了。
后来它真的停住了——停在桥拱的正下方,浑圆,发红,像被谁轻轻搁在那儿的一枚旧印章。
起重机的臂吊在半空,剪影黑得像墨。水面上那些浮筒与网箱一格一格铺开,被夕阳烫出一条金线。风一吹,金线就碎;再一吹,又合上。
我站在那儿看了四十分钟。什么都没想。
也没拍照。
(其实拍了。人总想留住点什么,哪怕明知道留不住。)

猫哥先到。
他还是老样子,说话之前先笑,笑起来眼睛陷进去,像在替这个世界道一个不必要的歉。
他说最近忙,忙得连发呆都要预约。我说那今天就好好发一次呆,江边免费,位置管够。
菲菲晚了一刻钟。风从江上过来,把她的头发吹得七零八落,她一边按头发一边骂天气,骂完又笑,说这风闻起来是咸的。
我们三个人并排站着,看太阳往水里沉。谁也没说话。
有些朋友是这样的:一年见不了几次,见了也不用热场。沉默掉在地上,没人觉得尴尬,反而像一件早就穿惯了的旧外套。
天彻底暗下来的时候,我们拐进街边一家小馆子。
红漆的炉座,白瓷的砂锅,火在底下小小地舔着锅底。辣椒炒肉端上来,油还在响;另一锅里炖着什么,蒜苗和红椒浮在汤面上,热气一阵一阵往上顶,把眼镜片糊成一片白。
猫哥说,先吃,别拍。菲菲说,已经拍了。

我举起杯子,杯壁上蒙着一层雾,指腹擦过去,留下一道透明的痕。像给这个傍晚开了一扇很小的窗。
我们聊了很多,其实没说什么正事。谁家的小孩会走路了,谁又换了工作,哪条街的店关了门,哪个馆子的味道二十年没变过。
都是些落在生活缝隙里的小事,说出来也没什么用,但说出来,它们就有了被记住的资格。
饭吃到后半程,砂锅见了底,火也小了。窗外的天色从橘红变成靛蓝,最后什么都没剩下。
散场的时候已经九点多。
地铁口的风比江边还硬。猫哥往东,菲菲往西,我往中间。
三个人站在路口,多说了三句废话,然后各自转身。
走了一段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他们都已经混进人流里,不见了。
我想起傍晚的那个太阳。它每天都要落一次,落到桥上,落到水里,落到谁家的窗。它不在乎有没有人看。
可我们三个恰好站在那儿,恰好都没说话,恰好都被它照了一下。
这件事,一辈子只发生一次。
所以还是写下来吧。
风把日落吹来了,也把我们吹到了同一张桌子前。